有的说中国的经济像自行车一样，不能停，自行车一停就会倒。只能在发展中解决问题，在前进中解决问题。———刘尚希

　　温家宝九条措施，已经把政府层面为控制物价上涨所能想到的招基本上都想到了。你还能期望政府再做一些什么事呢？———郭田勇

　　本期嘉宾

　　刘尚希：国家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副所长

　　赵晓：国资委研究中心宏观战略部部长

　　郭田勇：中央财经大学中国银行业研究中心主任

　　去年以来，农产品(行情 论坛 资讯)持续上升，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在去年平均上涨4.8%，十年来年度涨幅最高，尽管如此，老百姓对日常生活物价上涨的辛酸感受，已远非物价上涨数据所能一言而概之。对于曾经经历短缺经济时代的小老百姓，一种本能的担忧在弥漫。通胀，像一个幽灵一样，开始笼罩在中国经济上空。

　　高速前进的中国经济犹如一辆快速列车。不敢停也不能停，只有在快速前行中抵御可能的一切风险。而2008年的中国经济，外有贸易高顺差、外汇问题，内有物价上涨，中国经济无疑陷入新的内外交困时代。如何抑制物价上涨，防止全面通货膨胀已成为中国经济政策应对的核心。

　　而通胀的话题，毫无意外地成为本届两会代表委员热议的话题。在两会上，中国政府为此把“防止价格由结构性上涨演变为明显通货膨胀”和“防止经济增长由偏快转为过热”同时列入今年宏观调控的首要任务。在5日的十一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抑止物价上涨的“温九条”出台。

　　中国的通胀现实，情况到底如何？此次物价上涨与历次通胀有何差别？上涨缘由何在？价格干预措施在多大程度上能减缓通胀的程度？在中国工业化进程加快，经济一体化越发明显的世界格局下，是次通胀有哪些更深层次原因？“温九条”的出台，能否对通胀起到抑止作用？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切实有效？本期《国是开讲》约请嘉宾，踏上充满不确定性的中国经济快车，一一解读“温九条”下的通胀情势。

　　温九条重在改变社会预期

　　让老百姓感觉政府是正在采取各种各样的措施来控制物价的上涨。这个社会预期的作用很重要，市场经济也可说是信心经济

　　南都：在两会上，温家宝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了防止价格总水平过快上涨的九大措施。诸位对此有什么自己的见解？

　　刘尚希：这个大体上都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它们都是一些具体原则，具体还要看怎么操作实施。这九条政策的出台我觉得它更多是改变一些社会的预期，让老百姓感觉政府是正在采取各种各样的措施来控制物价的上涨。这个社会，预期的作用很重要，市场经济也可说是信心经济，那就要看有没有信心。所以，改变社会的预期，形成良性预期，从这个意义上讲，还是有用的。

　　赵晓：这九条应该说也没错，特别是说增加供应。我认为要降低物价，最有效的措施就是人民币汇率升值。人民币汇率升高10%，会影响物价当年下降一个百分点，现在主流的观点是人民币不能升值太高，那么就要采取别的措施，但别的措施没有这么有效。人民币升值了，一个是会使进口的东西便宜很多，另一个是使很多东西出口不了，只好放在国内，供应增长会使国内想涨价的东西涨不上去了。但人民币升值也会形成市场预期，有很多套汇的资金流进来，给国际资本一个更加明确的套币机会，会带来其他的祸害。

　　郭田勇：这九个措施我觉得其实还是从商品供给的角度，包括农产品(行情 论坛 资讯)供给的角度来看的，我们就是要保证社会形成有效供给。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有效供给一个方面就是从农产品(行情 论坛 资讯)生产本身的这个逻辑来看，我想大概是这样的一个情况，一个方面从供给上来看的话，就是怎么保证这个货源的充足。所以要保证好生产，就要保证这个产量。这个肯定是首当其冲的事。第二点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民生的问题，农产品(行情 论坛 资讯)加强生产，主要是民以食为天，大家要吃粮食。如果粮价高的话，大家就吃不起粮了，这样的话就是说民生这个环节肯定要出问题了。

　　所有治胀招数都想到了

　　有的说中国的经济像自行车一样，不能停，自行车一停就会倒。只能在发展中解决问题，在前进中解决问题

　　南都：九条里面的一条提到：对低收入群众的补助办法。可能这次物价上涨影响最大的其实也是低收入群体。

　　刘尚希：这不仅仅是影响低收入群体的问题。物价上涨会造成价格信号的紊乱和不确定性，整个生产体系都会造成影响。如果仅仅是对低收入群体产生影响的话，那补点钱就完了，但不是这么回事。所以在通货膨胀的压力下，其他的事情就很难有所作为了。一切都得服从于这个，一切就停下来了，那就很麻烦。所以整体来说影响发展。有的说中国的经济像自行车一样，不能停，自行车一停就会倒。只能在发展中解决问题，在前进中解决问题。

　　南都：九条里面还有一条：要加快健全的储备体系，改进和完善储备调节和进出口调节方式，最后一句“适当增加国内紧缺重要消费品进口”，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国外相关企业：“你应该要提价了。”

　　刘尚希：是啊。中国在这上面是吃亏的。比如石油，事先公布后，人家马上提价。以前进口石油都是有计划的，计划外的又增加多少石油，就造成别人提价。但是你这种进口，有可能把通货膨胀也进口进来，是另带的。紧缺的东西，我得储备那么多，你高价我也买得进来。政府哪怕再添一点，再便宜物价。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增加供给，加大进口。只是在操作上，怎么避免过去那种进口石油的教训。从整体来说，这种思路是可以的。实际上这主要是告诉老百姓。告诉国外的话，什么时候进口，进口多少，进口哪些，没有说，关系也不大。

　　南都：第六条中提出要打击“囤积居奇”，这不是一种正常的市场投机行为吗？

　　郭田勇：对粮食价格进行监控，以及对粮食农产品(行情 论坛 资讯)流通环节中的囤积居奇现象的控制。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现在所有的商品都有这个问题。一旦社会上形成一定的通货膨胀预期之后，肯定会有人在里面进行投机行为，来囤积居奇，从中来获取暴利。房价就是这个道理。北京去年也有个例子，一方面猪肉价格涨得非常高，另一方面好几十个冷库中盛满了肉。这种情况下，从商人投机的角度来讲，看起来可能没什么后果。但这种行为确实对全社会带来的危害是非常大的。所以，一方面我们加大打压度，对农产品(行情 论坛 资讯)价格形成机制防备监制。防止在农产品(行情 论坛 资讯)交易市场上，无论是现货市场还是期货市场，出现一些投机情况。还有对经营的商贩上，加强管理也是很重要的。

　　南都：这次总理重提“米袋子”，“菜篮子”，并且提到了主管官员负责制的高度。你怎么看？

　　郭田勇：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其实在经济发展目标上是存在一些潜在的矛盾的。地方政府通常只管经济增长，一方面容易出政绩，一方面能增加就业，第三方面能增加地方税收。而物价是全国一盘棋的事。不可能一个地方价格非常高，而另一个地方非常低。地方政府一方面也调控不了物价，所以它就没必要去想这个事。所以物价更多地落到中央政府的头上。但是，地方政府拼命去搞投资，形成的结果到了中央政府就会覆水难收。地方需求非常大，中央政府再控制物价，也未必能调控得住。从这个角度想，中央政府有的时候会断然把地方政府准备上马的事下马。有时你会觉得这事是不是做得不太对呀，但从全国一盘棋的角度来看，还是有道理的。地方政府在经济上还是存在一些不太相同的出发点，中央政府是从全局的位置进行考虑问题。报告中重提“菜篮子”、“米袋子”，国家希望地方政府也要关心民生问题，别老想着政绩。在某些局部，如果哪个城市或省出现局部性大幅波动的话，就把这个地方作为评价或考核的标准。重新提这个事情是非常有道理的。温家宝九条措施，已经把政府层面为控制物价上涨所能想到的招基本上都想到了。你还能期望政府再做一些什么事呢？

　　物价不可能很快降下来

　　经济增长速度太高，物价上涨也非常快，这种情况一刹车的话，宏观经济就会“硬着陆”，对经济带来的伤害非常大

　　南都：这九条措施，诸位刚才也提到了这还是一种预期。如何落实看来是个问题。

　　刘尚希：除了预期之外，还体现在具体操作和落实的情况。比如最后一条，关于“米袋子”“菜篮子”的问题，所谓省长管“米袋子”市长管“菜篮子”就是加大各级政府在控制物价上涨上的压力。在中国现在的行政体系之下，只要加大他们的责任还是有作用的。不过，这也是临时性的，因为如果真的商品少，价格要上涨，压是压不住的。根本的问题还是让“菜篮子”里面有东西才行。从长期来说，怎样让“米袋子”更加充实，让“菜篮子”的东西更加丰富。眼前来看，说一说可以起到好的社会预期作用，但从长期来看，要采取切实的措施去落实这样的部署。

　　赵晓：两会上物价的问题成了头号问题，大家由此形成了一种主流的认知：要强化宏观调控或者说是从紧的货币政策，把物价降下来。我个人认为政府要向市场吹暖风，要继续维持GDP10%的增长，保持物价的适度增长，但宏观调控不会把物价当成唯一的指标和最重要的指标。

　　南都：去年的治理措施跟今年的措施也差不多，但效果有限。九条政策出台以后，大家对中国的物价有怎样的一个大的判断？

　　刘尚希：我觉得现在走到这个状况的话，还是与消费率很低的发展方式有密切关系。中国的消费率是很低的。主要是经济增长靠投资和出口，就靠这两个。大量的投资形成大量的投入、大量的消耗，现在地方的经济发展都要讲究高能量，尤其是重工业的项目。项目上去以后，GDP也上去了，税收也大了。所以这种发展方式是导致这个局面的根源。所以要加快转换的发展方式，逐步提高消费率，逐渐减少对外的依存度。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要不然非常困难。

　　赵晓：物价不可能很快降下来，这跟农产品(行情 论坛 资讯)有关系，跟国际市场的传导有关系。我们现在对养猪是有补贴的，但是猪肉价格还是每天在涨，不可能马上下降。另外能源生产也是很缓慢的过程，比如电力，中国电力的装机容量过去三年增加了一倍以上，也就是说三年相当于过去几十年的总和，这说明还是有影响的。这和工业不一样。

　　郭田勇：这轮物价上涨，与前几年中国经济速度偏快一些是有关系的。中国连续好几年的经济速度都保持在10%以上，社会各个方面，比如投资需求，都非常旺。形成一个结果慢慢地就会表现在物价上。所以又回到一开始的观点，中国这个国家会有一个合理的经济增长率。中共中央希望把经济增长率适度放慢一些，从各个方面进行调控。回忆起上世纪90年代经济一增长起来，是“奔腾式”的。经济增长速度太高，物价上涨也非常快，这种情况一刹车的话，宏观经济就会“硬着陆”，对经济带来的伤害非常大。

　　物价不是越低越好

　　中国目前经济正处在高速增长和结构转换加快的时期，4%到5%的物价增长比零物价好，甚至比3%的物价增长要好

　　南都：两会传递的信号是稳定物价、货币紧缩。关于紧缩政策也有人提出警告，例如摩根斯坦利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王庆也说到，如果继续执行紧缩政策的话，国内的消费和出口将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刘尚希：是的！因为紧缩政策往往都是“一刀切”的，这对中小企业带来的负面作用是很大的，也会对供给产生抑制的作用。如果价格上涨，（当）投资扩大生产规模（的时候），就可能产生需要贷款而找不到资金（的情况），最终也就不能扩大规模。所以，我认为，与其采取这样全面紧缩的货币政策，还不如采取有差别的新政策。新的政策可以差别化，不过在承认准备金率、利率问题上，只能“一刀切”。我觉得是应当采取有松有紧、有差别的新的政策。

　　赵晓：对，两会给市场传达的信号是物价是最重要的指标，控制物价是政府最大的事，为此要继续从紧，经济增长政府似乎不太在意，但我认为这个信号是有问题的，政府应该要明确给市场发出一个信号，GDP要继续维持10%以上的增长，物价会考虑但不是唯一的指标，要关注经济增长，这样才能给市场以足够的信心，避免市场信心和预期的反转，避免中国经济陷入1997-1998年的覆辙。政策调控失去了最佳的时机就会陷入几年的通货紧缩，市场信心和预期一旦反转要调整回来是很难的。

　　老实说我不太相信“两会”和群众的意见，在某些重要的问题上，真理不是在大多数人手中。物价不是像大家期望的那样越低越好，中国目前经济正处在高速增长和结构转换加快的时期，4%到5%的物价增长比零物价好，甚至比3%的物价增长要好，现在我们为什么物价增长这么快？除了我前面提到的原因，还因为前两年政府太喜欢高增长、低通胀，前几年的粮价涨得太慢了，所以现在才有一个报复性的反弹，粮价涨得太慢就导致很多投资都不进入，搞饲料的都去投资房地产了，很多土地都抛荒。所以说是前几年的物价太低才造成现在的局面，我们没有必要对目前价格的上升大惊小怪，4%到5%的物价上升挺好。

　　郭田勇：从消费和出口来看，货币政策收得非常紧的话，对他们全然没有影响是不太可能。但我们可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假如说，消费和出口都没有带来什么冲击的情况下，又能把物价控制住，这肯定是最好的，所有人都高兴。但问题是你能不能做得到，这是非常难的。你不能想没有做到是因为中央银行水平差。其实对于任何一个中央银行都这样。在不能做的情况下就要想以哪个为主。按照中央的调控，把有效控制物质价格作为一个有效的出发点。给社会的其他方面带来一定负面影响，但是只要我们抓住了主要矛盾，只要影响不太大，大家一定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我只能谈这种辩证关系。

　　要警惕经济危机

　　如果我们把物价上涨的原因归结为经济增长过快，要把经济增长降下来，这样的做法就可能带来灾难

　　南都：通胀除了会带来刚才谈到的问题外，它还会对中国整个的经济带来哪些更多的不确定的因素？

　　刘尚希：经济不确定的因素是多方面的。通货膨胀对哪一方面都会产生影响。对改革产生的影响，有些改革，例如资源价格的改革，就不好办了。对产业的升级也会造成影响。对老百姓的生活肯定会有影响。通货膨胀既影响消费也影响生产，影响经济的同时也影响改革。所以影响是多方面的。

　　南都：这种不确定性的影响，从目前来看政府是否意识到了？

　　刘尚希：现在必须保持平稳的速度，而且在保持平稳的速度时还要加快解决问题。如果通货膨胀的压力很大，那就很麻烦。就走不快了，发展就会停下来。有的说适度的通货膨胀能刺激发展，这就要看怎么去界定“适度”了。一过这个临界点，就不是刺激发展，发展反而倒退。有可能导致目前以食品价格为核心的物价上涨会造成实际消费的进一步萎缩，使国民消费进一步下降。所以目前这种依靠投资、出口的推动经济增长的模式，会进一步恶化。这带来的是根本性的问题。

　　赵晓：“两会”包括政府工作报告释放的信号我认为有些偏颇，应该从现在开始向市场“吹暖风”。“吹暖风”不是说把政策都放松，而是要改变口风，最重要的是稳定市场信息，不仅包括政策本身的调整，很大程度上是指政府的立场和态度。现在是政府向市场“吹暖风”最好的时机，虽然经济现在还没有出现问题，但调控要走在前头，就像胡锦涛总书记讲的要正确地把握力度，科学地把握节奏，避免出现真正的问题。

　　我国的粮食产品、能源产品、原材料产品都是依赖进口，这些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都有上升，尤其是粮食产品的比国内价格还要高。如果我们把物价上涨的原因归结为经济增长过快，要把经济增长降下来，这样的做法就可能带来灾难。这是对整个形势的一个错误判断，会带来滞涨，经济慢下来，物价还是很高，我们憧憬的货币政策是降低M2的增长和GDP增长的差距，进一步紧缩货币跟GDP增长是有一些关系，比如GDP的增长每降低一个百分点，大概能使物价下降0.2%，换句话说，GDP必须下降五个百分点，才能使物价下降1%，但是这样的话，无论是货币供应量的增长和下降还是GDP的增长和下降，如果出现五个点的差距，对中国经济来说是很难承受的。

　　今年温总理谈到进一步解决就业，要增加900万人就业。去年是我们增加就业比较多的一年，就是因为经济增长比较快，如果中国经济往下走，对就业等各方面的影响都是需要我们去考虑的。我们目前的经济和1997、1998年的经济形势很像，所以我们特别要警惕经济危机。

　　统筹：本报首席记者 南香红

　　采写：本报记者 上官敫铭 本报评论记者 陈亮 实习生 梁嘉琳 阳露 刘夏明 江旋 陈然 郑洁芹